3.
还能如何是好？
我坐在未央宫前殿，出神望着桌上润泽的白玉棋子。
对面，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坐姿优雅，出尘脱俗。
皇后刚走，不到半刻钟，这位状元小侯爷便忽然寻来，冷着脸色说要与我下棋……
这棋子又同“妻子”谐音，他莫不是借此嘲讽于我，以发泄不满？
“公主，您又走神了。”
泠冽如清泉的声音忽然响起，伴随着黑棋“啪”地一声落于棋盘之上。
我倏然回神，低头小声请罪：“央央棋艺不精，故而思虑甚多，让小侯爷见笑了。”
陆言渊没有说话。
余光里，少年沉默把玩着棋子，白皙的指尖骨节分明，比手中玉石还要清冷三分。
我心中忐忑，不知他究竟是何意。
“公主一直低着头，可是本侯生的吓人，惊扰了金枝玉叶？”
我连忙抬头，慌张看向陆言渊，再次请罪：“自然不是，央央虽从未见过小侯爷，但也时常听闻小侯爷风姿卓越、清风霁月……”
我的声音渐渐变小，最终止于少年清冷漠然的目光。
“风姿绰约，清风霁月……”
陆言渊皱眉重复着我的话，白玉似的脸上有些嫌恶，似是不喜这堆砌的词藻。
我张了张嘴，又紧紧闭上。
罢了。
若是讨厌一个人，她嘴里说出的任何话自然都不动听，我又何必自找侮辱？
陆言渊拿起茶盏，喝了口茶。
他环顾四周，皱起的眉更深，似是对周围的宫女也不喜，淡淡吩咐她们：“都下去吧，本侯有话与公主说。”
那幅姿态，宛如他才是这宫殿的主人。
宫女们安静有序地鱼贯退下，偌大的未央宫内，只剩我和陆言渊相对而坐，中间隔着一盘未下完的棋局。
我抿了抿唇，衣袖下的指尖捏紧。
一个无权无势的公主，生母早逝，不受恩宠，没有任何人会为其出头……
陆言渊要如何羞辱于我才能出气？
片刻后。
他果然起身靠近。
离得近了，我能闻见陆言渊身上隐约清冷的香气，但这并不能缓解我的紧张，相反，我的心跳愈发急促。
忽然，他伸出手——
倏地将我裙摆上的一片树叶轻轻拿起。
“咦，你刚刚也在院里晒太阳吗？”
少年的声音忽然变得慵懒，仿佛换了个人似的，带着清浅的笑意和歉意。
我愕然抬头。
却见刚才还冷淡出尘的陆言渊，此刻眉眼弯弯地看着我，润泽清黑的黑眸眨了眨，竟是冲我抛了个媚眼：“那真是对不住，我似乎来得不是时候。”
我：“……”
对面的陆言渊丝毫没有意识到我的僵硬。
他以手支住下巴，把玩着手中嫩绿的叶片，脸上笑意很浓，止不住般对我碎碎念：“哎，你看这事儿闹的，真是不好意思啊美人，我也是着急才赶着场过来，路上热死我了。”
“第一次见面，先自我介绍一下，我叫陆言渊，字临明，是你刚刚新鲜出炉的未婚夫……”
我侧头看了眼窗外明媚的天。
又看了眼说得口干舌燥、喝茶解渴的陆言渊。
有一瞬间，我怀疑是天气太热，导致此刻自己出现了幻觉。
4.
“……事情差不多就是这样。”
陆言渊终于喝完了整整一盏茶，而后叹了口气，看上去有些垂头丧气。
用他的话来说，就是从高贵优雅的白天鹅，变成了一条没有梦想的咸鱼。
“我刚刚也在太子那儿晒太阳呢，结果墨竹忽然来禀告，皇上莫名其妙给我定了亲。他可真不是个东西啊，我在宫里住了十年，整整十年！刷了十年好感度也没把他感动，封建帝王果然冷血无情……”
他说了一大堆，间或夹杂着一些我听不懂的词汇，和一些大不敬到我冒出冷汗的话语。
我沉默坐在原地，不敢开口打扰。
即是对他的惊讶，也是对他的防备。
多年来谨小慎微的宫中生活告诉我，如果没有彻底了解一件事，那就少言多听，不要贸然将自己卷进去。
然而下一秒，他的话却让我倏然瞪大眼，心跳微微急促了起来。
“说到婚约，公主，咱们的婚约能不能取消啊？”
陆言渊好看的微微皱起，似乎很不满意皇帝突如其来的赐婚，清冷的脸上满是不赞同：“你看你才十七岁，这么小，怎么可以就和男人订婚……啊不，定亲，怎么能就定亲呢？”
“……”
我缓缓吐出口气，总算明白了陆言渊今日究竟想干什么。
原来是想让我自己开口，去向父皇求得取消婚约吗？
可惜他不知道，自出生到现在，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子就从未见过我一面。
他厌恶我这张与母亲极为相似的脸。
袖中的指尖捏紧，我心中苦涩，还带着一丝对陆言渊说不清的失望和难过。
但多年宫廷生活已让我学会伪装，我垂下眸，脸上的笑容依旧乖巧得体：“自古女子皆是十七岁定亲，小侯爷……莫不是嘲讽于央央？”
陆言渊闻言，连忙摆手：“公主可别误会，只是在我们那儿，女子十七岁还未成年，从未有人这么早就定下终身。”
他们那儿？
是冠武侯府上的规矩吗？
我心中好奇，却没有问出口，只是有些羡慕冠武侯府的姑娘。
陆言渊又感叹道：“十七岁，正是享受青春和自由的时候呢，这里的女子本就被规矩束缚，定亲后岂不是会更加严苛？”
自由……
不知哪里被触痛，我在心中讽刺地笑了起来。
低下头，我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朴素洁白的衣裙，声音却刻意压出男人最喜欢的那幅柔弱声线，顺从道：“小侯爷，央央自小出生在宫中，是皇家的公主，本就该为父皇母后分忧。更何况小侯爷风姿绰约，央央一见倾心，心甘情愿嫁给小侯爷。”
“小侯爷说要取消婚约……”
我一顿，声音忽然变得柔弱，越发地惹人怜惜：“莫不是哪里不满于央央？央央愿为小侯爷改变，只求小侯爷回心转意。”
“若是取消婚约，央央还如何在这宫中活下去？父皇和母后也会失望生气的……”
对面的少年仿佛被我的话打动，忽然沉默下来，不说话了。
我垂下头，嘲讽地想，天底下的所有男人都一样。
什么自由，不过是借口罢了。
就如同母亲为了那个人甘愿入宫，期盼所求的不过是爱和垂怜，最后却落得个恩宠尽失、香消玉殒的下场……
我正在心中冷笑。
忽然，陆言渊猛地凑到我面前。
那张漂亮绝艳的脸放大数倍，显得更加清冷惑人，一向自持的眼尾向上勾勒，犹如名家最纵情挥洒的一笔，多情又寡淡。
我甚至能看见少年长长的睫毛下，那双润泽清黑的瞳孔。
里头倒映着我惊吓羞红的脸庞。
“小侯爷，你、你这是干什么？！”
我从未被男子如此近过身，再如何心如磐石，此刻也不由羞红了脸颊，低声斥道。
陆言渊咳嗽了一声，很快退下：“不好意思，我就是有点惊讶。”
他坐在棋盘对面，老神神在在地看着我，时而抵着下巴，时而小声叹息。
直到我坐立不安，心中的嘲讽和冷意不知抛到了哪儿去，陆言渊这才开口，结束了这场对我尴尬无言的折磨。
他摇头严肃地说：“公主，你这个思想……很不对啊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