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三岁那年冬天。
我发了四十度的高烧。
沈慧兰刚嫁进我们家,不到半年。
深夜两点,她把我裹在军大衣里,抱着我跑了三家医院。
前面两家都说急诊满了。
她一夜没睡。
我退烧后,她端来一碗用砂锅熬了三个小时的小米粥。
一勺一勺地喂我。
我烧得迷糊,下意识叫了一声“妈”。
沈慧兰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。
她笑着,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乖,有妈在,什么都不怕。”
高二开家长会。
年级主任当着全班家长的面,指着我说。
“周芸的妈妈是后妈吧?怪不得这孩子性格这么孤僻。”
沈慧兰站了起来。
她一巴掌拍在桌子上,声音比主任还大。
“她有妈!我就是她妈!”
“你要是再敢说一句,我让你这辈子都当不了老师!”
全场鸦雀无声。
走出学校,她蹲下来给我擦眼泪。
“芸芸,别怕。”
“在这个家里,谁都不能欺负你,包括你爸。”
最清晰的,是我出嫁那天。
沈慧兰从梳妆台的抽屉里,拿出一只翡翠镯子。
成色温润通透。
她拉过我的左手,亲手给我戴上。
镯子戴在了我那条从不离身的银手链的上方。
一旧一新。
一银一翠。
就那么紧紧靠在了一起。
她握着我的手,眼眶也是红的。
“这是妈传给女儿的。”
“芸芸,你是我亲闺女,比瑶瑶还亲。”
我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。
旁边,沈瑶笑嘻嘻地凑过来。
“姐,你可得好好戴着啊,这可比你那条旧链子值钱多了。”
我当时在心里发誓。
这辈子,一定对这个家好。
对瑶瑶好,对她好。
而现在......
回忆的暖光散去。
画面切回冰冷的走廊。
沈慧兰跪在地上,哭得肝肠寸断。
我爸跪在她旁边,老泪纵横。
陆修远站在他们身后,用失望又痛心的眼神看着我。
弹幕还在飞快地滚动。
每一个字都是一把刀。
我低下头。
左手腕上。
银手链,翡翠镯子,还有那根透明的输液管。
三样东西,清晰地并排着。
我的目光,就在那两枚首饰之间,来回移动。
我默默垂下眼睛,不敢再看他们。
我的右手,再次覆上左手腕。
指尖,先是触到银手链冰凉的表面。
然后,又碰到了翡翠镯子温润的质地。
一冷,一热。
输液管里的药水,又滴了一滴。
砸在手背上,有点凉。
我坐了很久。
久到直播间的人都以为画面卡了。
然后,我深吸了一口气。
嘴唇动了动。
如果有人能凑到我耳边。
他会听到,我说的是:
“妈......”
我叫的,是哪个妈?
我醒过来的时候,已经是第二天了。
手背上扎着新的留置针。
走廊的灯白晃晃的。
旁边值班的护士看见我睁眼,松了口气。
“周医生,你昏了一整夜。抗凝药导致凝血功能异常,还好最后止住了。”
我坐起来。
头还有点晕。
“我妹妹呢?”
护士犹豫了一下。
“手术成功了。赵医生从外院紧急调来了匹配血液。”
她又顿了顿。
“母女平安。”
母女平安。
这四个字落进来的时候,我嘴角动了一下。
是笑还是抽搐,我自己也分不清。
我撑着墙站起来,往病房走。
推开门的瞬间,我愣住了。
满墙的锦旗。
满桌的鲜花。
果篮堆了三层。
直播还没关。
手机架在床头柜上,镜头正对着病房内部。
右上角的在线人数还在跳。
五十多万。
刘副院长正对着镜头讲话。
他的手搭在赵明哲肩膀上,声音抑扬顿挫。
“赵明哲医生临危受命,不计个人风险,紧急联系外院调配稀有血型。”
“为患者争取到了最宝贵的救治窗口。”
“是我们第一医院的骄傲。”
他转过头看着赵明哲,笑容很深。
“院里已经研究决定,推举赵明哲医生参评年度优秀医疗工作者,并同步上报科室副主任候选人。”
赵明哲站在他旁边。
双手交叠在身前,微微垂着头。
“刘院长,您太过奖了。”
“我只是做了一个医生该做的事。”
“真正该感谢的,是患者家属的信任。”
他说完,转向沈慧兰,点了点头。
沈慧兰坐在病床边上,手里攥着纸巾,红着眼圈接了话。
“赵医生是我们全家的恩人。”
“要不是赵医生,瑶瑶和孩子——”
她说到一半,哽咽了。
哽咽得,很到位。
弹幕在屏幕里飞速滚过。
“赵医生才是真正的白衣天使。”
“对比那个周芸,什么东西。”
没有人注意到我站在门口。
沈瑶先看见了我。
“姐。”
她半躺在床上,脸色还有些白。
声音虚弱,又轻又软。
“你也晕过去了?身体没事吧?”
我走到床边。
她伸过手来拉住我的手指。
指尖有点凉。
“姐,我听护士说了,你注了那么多抗凝药,整个人昏了一夜。”
她的眼眶红了。
“你不该那样伤害自己的......”
我没开口。
她低下头,睫毛动了动。
然后从枕头底下抽出一份文件,递到我手里。
“姐,赵医生说了,这是正规实验室出具的血型匹配检测报告。”
“你的血确实是唯一能匹配瑶瑶的。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小。
“昨天你注了抗凝药......赵医生费了多大劲才从外面调到合适的血......”
她抬起眼睛看着我。
“你就不觉得......有一点过意不去吗?”
这话问得轻。
但重量全压在后面那五个字上。
我看着她。
接过了那份报告。
翻到第二页。
目光落在样本采集信息那一栏。
采样日期:前天。
采样时间:下午两点。
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。
然后抬起头。
“这份报告上写的样本采集时间,是前天下午两点。”
沈瑶眨了眨眼。
“嗯,怎么了?”
我的声音很平。
“前天下午两点,我在门诊三楼出专家号。整个下午的出诊记录在系统里都能查到。”
“我没去过检验科。”
“谁替我采的血样?”
病房里安静了两秒。
沈瑶拉着我的那只手,手指缩了一下。
赵明哲推了推眼镜。
“时间上可能是登记员的打印失误。这种行政差错在检验科很常见,不影响报告本身的准确性。”
他的语气平静。
“你要是不放心,我现在就重新安排采样送检。第三方机构你来选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下巴微微扬起。
没有一丝裂缝。
沈慧兰马上接了一句。
“芸芸,赵医生都这么说了,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?”
陆修远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进来。
他站在门边,看着我。
“周芸,差不多行了。赵医生昨天是救了瑶瑶命的人,你现在揪这种打印错误,让人怎么想?”
我打断他。
“好,重新做。”
我看着赵明哲。
“但检测流程我来安排。”
赵明哲大方地一摊手。
“随便。”
“我赵明哲做事光明磊落,不怕查。”
我没再说话。
转身走出病房。
路过护士站。
林晓正低头整理病历。
我们对视了一眼。
她微微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