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会儿杜英来问,摆明了是想捡漏。
要是让杜英知道芳芳看不上小王,反而看上个杀猪的,明天早上整个家属院都能知道这笑话!
“嗨,就那样呗。”
赵翠娥拿蒲扇挡了半边脸,故意做出个欲言又止的得意样,“那小王啊,倒是挺热乎。今儿还托人送了两斤大白兔奶糖来。你也知道,那孩子实诚,又是名牌大学毕业的,对芳芳那是没得挑。”
杜英一听这话,脸上的假笑僵了一瞬,手里的菜叶子都被掐出水来了。
“是吗?”
杜英三角眼转了转,显然不信,“可我咋刚才听见你家芳芳在那儿哭呢?动静还不小。嫂子,咱俩这关系,你也别瞒着。要是那俩孩子没看对眼,你也别硬撮合。现在的年轻人都讲究个自由恋爱,强扭的瓜不甜。”
她顿了顿,话锋一转,图穷匕见:“再说了,我家燕子跟小王还是高中校友呢,要是芳芳实在不乐意,也不能耽误人家小王不是?”
赵翠娥心里那个气啊,恨不得拿蒲扇把杜英那张精明的脸给扇歪了。
想捡漏?门都没有!
“你想哪去了!”
赵翠娥“啪”地一拍大腿,笑得那叫一个花枝乱颤,“芳芳那是感动的!小王写了首诗,这丫头脸皮薄,心思细,看着看着就掉眼泪了。这叫啥?幸福的泪水!你就别瞎操心了,把你家燕子的工作落实了才是正经,听说纺织厂又要招工了?要不要让你家老于去求求人?”
这一刀补得狠,直戳杜英肺管子。
杜英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手里那把小白菜硬是被她掐成了烂泥。
提起于燕子,杜英恨得后槽牙直发酸。
年初老于为了给闺女找个出路,求爷爷告奶奶,搭进去两个月工资才在纺织厂车间弄到一个名额。
虽说是当个小工,可那也是正儿八经的公家饭碗。
结果于燕子进厂那天连大门都没迈进去。
她自诩读过几年书,非说她这手是拿笔杆子的,要去就得去机关坐办公室。
可这县城里的公家单位,哪个位置不是一个萝卜一个坑?
没通天的门路,谁家办公室会供着一个啥也不会的大小姐?
于燕子就这样心安理得地缩在家里啃老,成天除了抹雪花膏就是往外跑。
杜英这会不敢接她话,干笑了两声:“那……那看来是好事将近了?行,那我就等着喝喜酒了。不过嫂子,这当妈的心都大,你也得多留个心眼,别到时候煮熟的鸭子飞了,让人看笑话。”
说完,杜英扭着腰上楼去了,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,显然是不信赵翠娥的鬼话,打算明天再去别处打听打听。
赵翠娥看着杜英的背影,狠狠啐了一口:“呸!想看老娘笑话?下辈子吧!”
骂归骂,赵翠娥心里却更慌了。这事儿瞒得了一时,瞒不了一世。
要是芳芳真那个杀猪的搅和在一起,这纸早晚包不住火。
不行,必须得快刀斩乱麻!
第二天一大早,村西头的日头刚爬上树梢。
许南把昨晚魏老三给的那两瓶茅台用旧报纸包得严严实实,装进了个不起眼的布兜子里。
这酒在这个年代是紧俏货,尤其是在县城,拿去回收烟酒的小店或者直接卖给饭店,能换不少钱。
她现在手里缺现钱。
修屋顶买瓦得花钱,给魏老三做饭买肉也得花钱。
虽然兜里有王建国给的几百块,但那是死钱,花一分少一分,这酒正好解了燃眉之急。
临出门前,她去灶房把早就泡好的糯米沥干水。
今儿答应了魏老三做粉蒸肉。
这菜讲究个功夫。
五花肉得切成厚薄均匀的大片,用甜面酱、腐乳汁、姜末、黄酒腌透了。
那米粉更是关键,得把大米和糯米加八角花椒炒得焦黄酥脆,再在石臼里捣碎,裹在肉片上,上锅蒸得透透的。
许南手脚麻利地把肉腌上,盖上纱布防止苍蝇叮,这才拎着布兜出了门。
刚走到村口,就看见几个老娘们凑在大槐树底下,一边纳鞋底一边神神秘秘地嘀咕。
“听说了吗?昨晚那吉普车是来给魏老三送礼的!”
“啥送礼啊,那是报恩!说是魏老三救了机械厂厂长的千金!好家伙,那一车的东西,烟酒糖茶全是高档货!”
“真的假的?刘老太昨晚不还咒魏老三吃枪子儿吗?”
“呸!刘老太那嘴你也信?那是见不得人好!我看呐,这魏老三是要转运了,攀上机械厂这棵大树,以后指不定多风光呢。倒是那老王家,把许南这么个能干媳妇赶出来,现在又得罪了魏老三,这往后的日子……嘿嘿。”
许南目不斜视地走过,脚底下的步子迈得更稳了。
这村里的舆论风向,变得比六月的天还快。
昨晚还是人人喊打的杀猪匠,今早哪怕只是和权势沾了个边,就成了大家嘴里的“转运人”。
她搭上了去县城的早班车,一路颠簸到了县里。
许南没像没头苍蝇似的乱撞,她知道这茅台酒最好的销路不是回收站,而是那些个刚冒头的高档私营饭馆。
那些老板为了撑门面,最缺这种有钱没票买不着的好酒。
她转了几圈,在城南找了家刚装修气派的“迎宾饭庄”。
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,一见许南从布兜里掏出那两瓶还没开封、品相完好的飞天茅台,眼睛都直了。
这年头,茅台在供销社标价也就八块多,但你没那张特供票,拿钱你也买不着。
黑市上早就炒到了二十多。
“大妹子,是个爽快人。”
胖老板拿着放大镜看了半天,确定是真货,也没怎么压价,“这一对,我给你五十块。咋样?”
五十块!
这在这个年代,那就是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!
许南也没贪心,点头成交:“成,老板生意兴隆。”
揣着这热乎乎的五十块钱,也就是“巨款”,许南出了门,转身就进了旁边的副食品店。
“称十斤五花肉,要三层肥两层瘦那种!再来五斤排骨!”
售货员切肉的刀都顿了一下,抬头看了许南一眼,这年头买肉都是半斤一斤的买,这么豪横的主儿少见。
许南又去扯了几尺的确良的花布,这回没买灰蓝黑,挑了块带碎花的。
回到村西头的时候,正好赶上晌午饭点。
魏老三不在院子里,那辆大板车也不见了,估计是又去拉什么材料了。
许南也不含糊,直接钻进灶房开始忙活。
这粉蒸肉蒸的时间越久越入味。
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,大铁锅上架着蒸笼。
随着水汽蒸腾,一股浓郁的肉香混合着米粉的焦香、腐乳的酒香,还有荷叶垫底的清香,霸道地钻出了窗户缝,顺着风就往隔壁飘。
这香味可比昨天的回锅肉还要勾人魂魄。
它不是那种爆裂的呛香,而是一种绵长、醇厚、让人闻一口就忍不住咽唾沫的脂粉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