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时的沈青青已经上了山。
年轻二十岁的胳膊腿就是好用,一路走来,越走越神清气爽。
仿佛积压在前世躯壳里的沉疴暮气,都被这山间的风涤荡了出去。
她深吸一口气,感受胸腔直灌植物清甜的凉意。
沈青青自出生起,出行必是仆妇环绕,车轿相随。
出嫁后,更是规行矩步,谨守世家女子的规范。
何曾像现在,天地之间,可以随心所欲的走,肆无忌惮的看。
这感觉,真好。
沈青青继续往前走,很快遇到几个挖野菜的村民,都是云岭的。
村民们采摘的野菜种类不多。
紫色根茎的叫蕨菜。
林家厨房还有半篮子,吃之前要焯水,不然味道苦涩。
另一种绿叶的是荠菜,这个时节味道尤其鲜嫩。
不免让她想到前世小厨房常做的荠菜鲜肉馄饨。
可惜,以林家的财力,短期内想吃到肉,是不太可能的。
沈青青跟村民点头,算打招呼。
村民见到她,虽诧异,倒也点头回应。
唯有一个头戴布巾的年轻妇人,鼻尖哼哼,头一扭,提着篮子就走。
沈青青好半天才想起这人是谁。
大儿媳的嫂子。
不久前,还因不满原主苛待大儿媳,跟原身干了一仗。
小媳妇毕竟是小媳妇,哪是身经百战原主的对手。
脸上被挠了好几道血痕,惨败。
“永义娘,永义娘。”
沈青青发现一小片田七,正在努力挖根茎。
突然听见有人喊,反应半天,才意识到喊的是她。
“找我有事?”
看她一脸疏离的模样,苟婆子愣了愣。
二人关系一向不错,今日林家的是怎么了?
她走上前,在沈青青身旁蹲下,学着她的样子帮忙挖田七的根茎。
可惜掌握不好力道,弄断好几根,看得沈青青一脸心疼。
“停停停!有事说事。”
别糟蹋东西。
苟婆子好声好气道:“上回我提那事,考虑得怎么样?”
“啥事?”沈青青想不起来。
苟婆子啧声道:“当然是你家宝珠的好事!王员外找大师算过命,宝珠的八字跟王家小少爷合得不能再合,不然这天大的好事,也落不到她头上。
王家家财万贯,就得唯一宝贝儿子,只要能达成王员外的心愿,报酬……不是,应该叫聘礼,丰厚得很啊!”
沈青青总算知道这老婆娘是谁。
就是这短命、丧天良的东西,哄着原身卖亲孙女。
要不是她的撺掇,原身未必干得出送孙女给死人配冥婚的恶事。
原身虽恶,但胆小信命啊!
损阴德的事,干多了下地狱。
苟婆子见她还在犹豫,继续拱火:“我听说,你昨儿还给那赔钱货买药,花了不少银子,你是不是傻?等她闭了眼,往王家一送,你的福气在后头呢!”
沈青青冷笑:“这福气给你要不要?”
苟婆子愣在原地,扯了扯嘴皮:“我、我又没孙女,我但凡有,肯定送她去享福。”
她家又没穷到那份儿上,就是有孙女,也不干这丧良心的事。
这话她不敢说给沈青青听,王员外承诺,此事若成,她能得到至少十两银子的好处费。
沈青青耳根子软,经不住她几句挑拨,苟婆子已经看到白花花的银子在朝她招手。
结果却听到沈青青嘲讽的声音。
“你是没孙女,但你有孙子啊,还跟王员外儿子同龄。我记得你跟我说过,王老爷家财万贯,后宅却没几个女人,反倒养了好几房清丽少年郎。
都说有什么样的老子,就有什么样的儿子,没准王小公子跟他老子一样,不喜红妆爱武装,就喜欢你家孙子那样的。”
“沈青青,你满嘴喷什么粪!我乖孙身子骨好着呢,是长命百岁、富贵无边的命。”
苟婆子气疯了,沈青青敢这么糟蹋她孙子,想上前挠她两下出气。
记起面前人的战斗力,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来。
本就耷拉的皱皮脸,配上三白眼,恶狠狠瞪着沈青青,手一摊:“你既然这么不识抬举,就把王员外给的定金还回来!”
定金?
沈青青脑子懵了。
苟婆子见状,怒道:“你不会赖着不给吧?要么还钱,要么给人!王员外府上的家丁可不是吃素的,到时候找上门,让你全家,吃不了兜着走!”
昨日太混乱,记忆接收过多,沈青青没想起来这茬。
原身真收了人家的定金。
数额不小,足足二十两。
事情办成,还能再收到剩下的三十两。
五十两银子,对农户人家,是笔巨款。
寻常人家女儿出嫁,礼金能有十两,已经算很大方。
谁让冥婚说出去不好听,王员外也不希望女方亲人心中有怨,让佳偶变怨偶,多多给些银子,才好封住她们的嘴。
沈青青在心中大骂原主无数遍,面上依旧沉着:“银子我会给你。”
苟婆子嗤笑:“把我当傻子哄呢?银子早被你拿去给你家老二寻差事了,不然就他那烂掉的名声,哪个店铺敢雇他?”
林永义的活儿,还是她当中间人,牵线搭的桥。
二十两银子,左手倒右手,林家人一个铜板没见着,她倒是赚得盆满钵满。
她敢保证,林家现在一两银子都拿不出来!
沈青青恨不得扇原身一巴掌,再一脚踹死二儿子。
是不是每家都有这种烂泥扶不上墙、又混不吝的蠢货?
从前在侯府,她没少替自家孽障收拾烂摊子,重生又有“惊喜”等着她。
沈青青开口:“用不着你操心,银子我会一分不少还给你,但你得给我半个月的时间。”
苟婆子不信,现在就要钱。
沈青青云淡风轻道:“林永义在镇上米粮铺的活儿,你从我这儿拿走二十两,走的是店铺掌柜的后门。据我所知,掌柜只收到七两银子的好处费,却要承担林永义再次手脚不干净的风险,而你,动动嘴皮子,进账十三两。
你猜,掌柜若知道你私吞大头,会不会找你麻烦?从前合作的主顾,知道你欺瞒谎报从中渔利,你牙人的买卖,今后还做得起来吗?”
苟婆子果然被吓到,一顿饱和顿顿饱,她是分得清的。
用不着为了沈青青这个疯婆子,砸了自家饭碗。
让她想不明白的是,沈青青平日蠢得跟猪一样,从来是她说啥信啥。
今日突然像长了脑子,不仅一脸生人勿近,嘴皮子还溜得不行。
“半个月就半个月,半个月后交不出钱,王员外来抢人,你就等着倒大霉吧!”
苟婆子撂下狠话,还一脚踹翻沈青青背篓。
犹嫌不足,想再将掉出来的田七踩烂,结果对上沈青青冷冰冰的视线,整个人都被冻住。
转头,仓皇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