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我没有去公司。

王泽的助理九点整发来了地址。

我在浴室刷牙，看了一眼，收起手机，接着漱口。

父亲的电话是九点四十七分打来的。

我看了一眼屏幕，没接。

第二个电话隔了三分钟。

还是没接。

第三个是秘书张敏打来的。

我接了。

“苏总，“她声音很低，“董事长让我问，您今天是不是不来了。“

“对。“

“那您的辞职信，“她顿了一下，“董事长说，让我问您是不是开玩笑。“

“不是。“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
“好，我知道了。“

她挂了。

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上，去厨房倒了杯水。

父亲是上午十一点到的。

我家的门铃按了三声，我去开门。

他站在门口，西装还是昨天那套，领带松了一点。

“进来坐。“

他走进来，没坐，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，像是第一次来。

其实是第二次。

上一次他来这里是三年前，我乔迁，他进门放下一个红包，喝了杯茶，接了个电话，走了。

“瑶瑶，“他开口，“你冷静一下。“

我坐下来。

“爸，我很冷静。“

他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，往前靠了靠，把双手搭在膝盖上。

那个姿势我很熟。

是他跟客户谈判之前的姿势。

“你这个方案，“他说，“带走了有什么用？你一个人，能把它做起来？“

“不知道。“

“那你——“

“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，“我说，“但我知道它值多少钱。“

父亲看了我一眼。

“你知道你带走这个是什么性质吗？那是公司资产——“

“不是。“

他停下来。

“合同在我家，是我以个人名义和外部顾问签的，费用从我自己账户走的，“我说，“您可以让法务查。“

父亲的表情变了一下。

不是愤怒，是那种被人从侧面绕过去的愕然。

他重新调整了一下坐姿。

“行，就算是你的，“他缓了缓，语气重新松下来，“但你离开苏氏这个平台，那个方案就是一张废纸，你明白吗？外面的公司凭什么用你的东西？你姓苏，在这里你是COO，出去了——“

他顿了一下。

“出去了你是谁？“

我没回答。

他的手机震了。

他看了一眼，表情动了动，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。

“是明哲？“我问。

他没说话。

等于说是。

“他找您要钱了？“

父亲的手指在手机背面敲了两下。

“他那边需要启动资金，正常流程，“他说，“这和你的事没关系。“

“他的预算表做出来了吗？“

“财务那边在配合他。“

“财务在帮他做预算表。“

我重复了一遍。

不是问。

父亲把手机收进口袋，站起来走了两步，停在窗边。

窗外是楼下的绿化带，一棵香樟树，风把它的叶子翻过来又盖回去。

“你弟弟刚回来，“他说，背对着我，“他需要时间。“

“他需要多久？“

“你不要这个态度——“

“爸，他在PPT里写的三个核心市场，有一个去年已经被政策叫停了，“我说，“是第二页，第三个条目，新能源商用车换电模式下沉市场，工信部的文件是去年十一月出的。“

父亲没转身。

“您昨天在会议室，推开我那本方案的时候，“我接着说，“那个文件我附在附录第十四页，标了红字。“

窗外的香樟树还在动。

父亲站在那里。

有一会儿，谁都没说话。

他的手机又响了。

这次他掏出来看了一眼，皱了下眉，划掉了。

然后重新揣回去。

他转过身。

“这些，“他说，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，“你这些东西，你以为出去了别的公司会用吗？人家凭什么信你？你没有背景，没有资源，你有的就是一本方案，但没有人脉，方案是死的——“

我站起来。

“爸。“

他停下来。

“您来之前，“我说，“我有个电话要接。“

父亲看着我，表情有点说不清楚。

“现在？“

“现在。“

他站在那里，好像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。

我拿起手机，走进卧室，把门关上。

王泽接了。

“苏总，到了吗？“

“快了，“我说，“合同那边让法务今天可以走完吗？“

“可以，我让他们下午备好，您过来直接签就行。“

“好。“

我挂了电话，拿上桌边的包，走出卧室。

父亲还站在客厅。

他看着我把包拎起来。

“你要去哪儿。“

“有个会。“

“什么会——“

“爸，“我在门口站了一下，“明哲那边让财务给他做预算表可以，但记得让他们同时出一份风险评估，那三个市场，任何一个出问题，都能把流动资金打穿。“

父亲看着我。

“这不是威胁，“我说，“是提醒。“

我开了门，走出去。

走廊里是物业换过的新灯管，白得有点刺眼。

电梯下来了。

我走进去，门关上。

包里装着那一百一十二页。

我低头看了一眼时间。

九点五十三分。

还来得及。